這張校報殘頁是我外婆留下來的。她過世前一直夾在她的聖經裡。

殘頁上面的日期是民國87年3月16日(1998年3月16日),就是程懷瑾出事隔天。報頭是《華北週訊》,當時的校園刊物,每週一出。

殘頁上那則被後來抽換掉的簡訊,原文是這樣的:

關鍵在倒數第二句:「程同學近日曾向系上反映研究指導事宜」。這句話後來在修訂版校報裡面完全不見了,被換成「教研活動」四個字。

「反映研究指導事宜」是什麼意思?我後來從程懷瑾的同學那邊(我外婆的另一個同學,已經過世了,她女兒幫我轉述)得知,程懷瑾在出事前那一週,曾經向系辦詢問過學術倫理檢舉的流程。

他問的,就是要怎麼檢舉他的指導老師周慕華。

然後三天後,他就從懷源樓五樓掉下來。

這不是自殺。

但校報被改了。檔案被抽走。程懷瑾的名字,從校史上消失了。

我比對過修訂版。那份在校史館藏檔的「修訂版」,日期一樣是3月16日,但是內容完全不一樣:

同一期校報,同一個日期,同一個版面。內容卻被整則換掉。
程懷瑾的存在,被「教研活動」四個字蓋過去了。

程懷瑾,男,民國63年(1974年)生,台北市人。

學歷:
- 民國82年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學士
- 民國85年 國立華北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班入學
- 民國87年3月14日 懷源樓墜樓身亡(官方定性:憂鬱症自殺)

他的碩士論文題目是《民國時期華北地區地方志的史源學考察》。他的指導老師是周慕華。

我外婆跟他是研究所同班同學。她說程懷瑾這個人很安靜,但是做學問很紮實,不太會跟人交際,但是只要碰到學術問題就很較真。

出事前半年,周慕華開始準備他的升等副教授論文,題目跟程懷瑾的碩士論文有重疊的地方(都是華北地方志)。周慕華把程懷瑾找去當研究助理。

我外婆說,程懷瑾一開始很開心,覺得跟著老師做研究是好事。但是做到後來,他發現不對勁。

周慕華要他在田野調查報告裡面,填進一些「沒有去過的村莊」的調查紀錄。要他在史料徵引裡面,引用幾份「圖書館裡找不到原件」的「珍稀方志」。

程懷瑾一開始問老師這些資料從哪裡來的,周慕華說「學界有些人手上有未公開的私藏資料,不要問太多」。

但是程懷瑾真的去查。他去國家圖書館,去故宮,去各大學的特藏室。那些周慕華引用的「珍稀方志」,一本都找不到。田調報告裡面的村莊,有些根本不存在。

程懷瑾不願意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寫這些假東西。他跟周慕華說,他不願意掛名。周慕華一開始安撫他,說「學界都是這樣的,你以後就懂了」。程懷瑾不接受。

然後事情就開始變了。

周慕華聯合當時的系主任(已過世),開始孤立程懷瑾。他本來要口試的碩士論文被卡,研究助理的工作被換掉,連他申請的國科會計畫都被打回。

我外婆說,那陣子程懷瑾很沉默,瘦了很多,但是她以為他只是累。

三月十一號,程懷瑾把收集好的造假證據整理成一份舉報信,準備交給校學術倫理委員會。他跟我外婆講過,說他已經寫好了,要交出去了。

三月十四號晚上,他從懷源樓五樓掉下來。

官方說是自殺。說他有憂鬱症病史。但是我外婆從沒聽過他有憂鬱症。他出事前一週還跟我外婆借了一本書,說口試完要還。

他不是自殺。

這是這份筆記裡面最重要的部分。

周慕華於民國87年(1998年)出版《華北地區方志考證與史料研究》,作為升等副教授之代表作。本書現藏於本校懷源紀念圖書館,索書號HX-1998-0317。

我花了三個月,把這本書從頭到尾讀完,一條一條比對他引用的史料。以下是造假清單(部分):

以上只是我查到的部分。整本書的史源問題,我懷疑遠不止於此。

而且我發現一件事:周慕華在書裡面的「田野調查筆記」,有一些段落,跟程懷瑾的碩士論文草稿(我從我外婆那邊拿到的殘篇)幾乎一字不差。
他把程懷瑾的東西,直接當成自己的。

程懷瑾發現這些造假,是因為他親自參與了這個計畫,親手碰過這些「資料」。
他要舉報,因為他不願意自己的名字被這樣用。
然後他死了。

二十八年過去了。周慕華現在是副校長。
他分管校史檔案。能證明他有罪的那批檔案,由他本人保管。
他升等用的那本造假的書,還放在圖書館,索書號HX-1998-0317。
程懷瑾的名字,從校史上被抹掉,直到今天。

這裡有一個很諷刺的東西。

陳述老師(我的指導老師)在民國104年出了一本書,叫《懷源樓建築史:一所大學文學院的百年記憶》。
這本書的索書號是HX-1998-0317。

你沒看錯。HX是建築史的分類,1998是年份,0317是流水號。
跟周慕華那本造假的書,是同一個索書號區段。

我去圖書館找過那本《懷源樓建築史》。書架上,它就放在周慕華那本書的旁邊。
兩本書,同一個書架,同一個年代,一個是造假,一個是真實。
而且——陳述老師那本書裡面,有一章講到懷源樓的「意外事件」。
但是那一章的內容,被書的夾層藏了東西。

我不知道陳述老師是不是故意的。但是那本書,HX-1998-0317,
夾層裡藏的,是程懷瑾舉報信的完整副本。

我懷疑陳述老師知道一些事。但他從來沒有跟我講過。他只是提醒我「注意安全」。
我不知道他是站在哪一邊。

這份筆記到此為止。

如果你看到這裡,你應該已經知道1998年發生了什麼事。
程懷瑾不是自殺。周慕華的升等論文是假的。校報被換。檔案被抽。名字被刪。

但是證據還在。
校報殘頁在我外婆那裡。舉報信副本在陳述老師那本書的夾層裡。周慕華那本造假的書還在圖書館書架上。

我三月十五號凌晨要去舊圖書館地下檔案庫,把剩下的東西拿出來。
如果我没有回來——

請把這些東西,公開出去。

不要讓程懷瑾,再被忘掉一個二十八年。